尽管新冠病毒的具体来源尚待确认,但疫情暴发以来,拒绝野味、禁止野生动物交易的呼声再次高涨。

全球野生物种贸易的现状如何?中国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为了保护生态环境和人类自己,我们是否应该禁止一切野生物种贸易?带着这些问题,联合国新闻对《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秘书长伊格萝(Ivonne Higuero)进行了采访。

                      联合国图片 | 《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秘书长伊格萝

什么是《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

伊格萝:《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是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公约,于1973年在美国华盛顿签署,目标是确保野生动植物的国际贸易合法且可持续,避免物种灭绝。《公约》现有182个缔约国,以及欧盟这一区域性组织。

《公约》公设三个附录:

附录I中的物种不得进行商业贸易,只有科学研究等极少数特殊情况除外。

附录II中的物种必须在拥有许可证的情况下,按照规定进行管制贸易。

附录III则包括各成员根据自身情况,要求进行区域性管制的物种。

事实上,在《公约》管辖的所有野生物种中,列入附录I、完全禁止商业贸易的只占3%,也就是说,绝大部分物种都是允许贸易的。但是必须遵守相关管制和规定,拥有相应许可证,且必须通过科学证据证明,贸易活动不会影响该物种在野外的持续生存。

提起野生物种贸易,大家联想到的常常是象牙和犀牛角等,有没有一些我们不太熟悉的例子?

伊格萝:确实,说到野生物种贸易,映入脑中的往往是几种标志性的大型动物,还有近期因为新冠疫情而再次引发关注的穿山甲,它是全球非法贸易量最大的哺乳动物面临严重的灭绝风险。

但野生物种贸易远不止这些,它包括各类植物,以及许许多多我们甚至从没听说过的动物。世界经济论坛今年一月发布的一份最新报告指出,全球国内生产总值有半数“部分或高度依赖自然”。

                  联合国图片 | 对珍稀两栖类的收藏需求也是野生动物贸易的驱动因素之一

比如,有许多两栖类受到收藏家的喜爱和追捧,尤其是难得一见的珍稀品种。最近一次的《公约》缔约国会议上就提到,有一种生活在美洲的“玻璃蛙”,腹部的皮肤完全是透明的,五脏六腑一览无余。这种蛙目前还没有列入《公约》,但是由于贸易量不断上涨,已经引发了一些关切,缔约方正在商讨就全球贸易总量,以及是否需要实施管制开展调研。此类贸易能够为拥有这种野生物种的国家带来收入,但同时也必须非常谨慎,避免过度捕捉,同时杜绝非法贸易。

还有一个例子是鳗鱼。为了满足食用需求,鳗鱼在全球的贸易量巨大,但完全的人工养殖又存在许多困难,因此目前全球的鳗鱼几乎都来自野生来源,主要是捕捞被称为“玻璃鳗”的回游野生鳗苗,再送往亚洲,尤其是中国的养殖场进行养殖。

在北非等地的一些国家,鳗鱼贸易是一项经济支柱产业,但主要生活在欧洲的欧洲鳗却因此面临着过度捕捞和灭绝的危险,现在已被欧盟禁止出口。然而,由于鳗苗能卖到每公斤2000美元以上的高价,非法贸易仍然屡禁不止,主要是从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等地,通过空运前往东亚。不久前瑞士警方就抓获了一名不法分子,企图把“玻璃鳗”装在手提箱里偷带出境。

                                       Hiroaki Maeda / 鹭兰属于频临绝种的植物之一

虽然动物的交易更加引人关注,但野生物种贸易的“大头”其实是植物。在西非和中非,每年的木材贸易额都高达成百上千万美元,贵重的花梨木市场需求巨大,在许多国家都出现了非法贸易的问题。

药用和观赏性植物的贸易量也非常可观,比如南非的开普芦荟,其汁液具有抗氧化和消炎等功效,可以入药或是制作化妆品,每年能给当地社区带来80到100万美元的出口收入。还有一种名叫雪钟花的花卉,在园艺当中应用广泛,原产国之一的格鲁吉亚每年会出口大约1500万野生植株和300-700万人工培育的植株。

新冠疫情暴发后,有一种声音认为,应该全面禁止一切野生动物贸易,以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您对此怎么看?

伊格萝:人类历史上,造成大流行的病毒约有70%都来源于动物。目前,新冠病毒属于动物源性传染病这一点,也已是全球科学家的普遍共识,但它究竟如何感染人类,还有待更加详细的研究。

站在《公约》的角度,有以下几点是我们所关注的。首先,新冠疫情的发生,是否缘于野生物种的国际贸易,是否缘于列入《公约》的某个物种的非法或合法贸易,这一点还需进一步确认。

对列入《公约》附录I中的物种进行跨国买卖是非法的,对象牙、犀牛角、鹿角和穿山甲鳞片等非法野生动物制品的追逐,势必会导致人类进一步侵入野生动物的栖息地,增加病毒传播的风险,因此,遏制非法贸易非常重要。在这方面,《公约》始终与联合国毒品与犯罪问题办公室、国际刑警组织,以及世界海关组织等多家机构紧密合作,共同打击野生动物犯罪。

其次,究竟是否要全面停止一切野生动物的国际贸易,需要由《公约》的所有缔约方共同决定。迄今为止,在国际层面并没有过这样的决定。《公约》的缔约方从未要求禁绝野生动物贸易,只是要求对贸易进行管制。

作为《公约》的秘书长,我可以说,各缔约方及秘书处都认为,面对类似新冠疫情的危机,我们在做出决定时必须非常谨慎。

必须问问自己,有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证明,野生动物的合法贸易,是导致新冠疫情或类似流行病的原因?要知道,经过长期驯化养殖的家畜也可能引发传染病,比如猪流感和疯牛病等。       

家禽家畜的市场贸易受到许多管制,必须采取严格的卫生措施,以保障消费者的安全和健康,野生动物的合法贸易也是同样,在这方面,《公约》与联合国粮农组织、世界动物卫生组织以及世界卫生组织签有合作备忘录,始终密切合作、各司其职。

第三,长期的实践经验表明,合法贸易有利于保护野生动物种群和栖息地,有许多一度濒临灭绝的野生物种,因为合法的管制贸易而重获生机。

比如肯尼亚的鳄鱼。在肯尼亚的塔纳河谷,当地百姓主要依靠农耕和放牧为生,河中的尼罗鳄让社区感到恐惧,有时还会捕食牲口甚至人类,因此投毒和猎杀等行为一度非常普遍。开展“鳄鱼牧场”项目后,经过培训社区成员按照一定的配额收集鳄鱼蛋,在几家养殖场内开展养殖,再将鳄鱼皮出售用于制作皮具,不但提供了就业机会,还带来了收入和生计。

在野外环境下,鳄鱼蛋自然孵化的存活率不到2%。为保护野生种群,鳄鱼蛋的收集有数量限制,孵化出来的小鳄鱼有4%还会被放归河谷。可持续的养殖项目为社区提供了生计,减少了人与鳄鱼的冲突,百姓意识到只要保护好野生鳄鱼种群,就能持续获得鳄鱼蛋进行养殖,换取收入,自然也就不会再去投毒或是捕杀了。

                                                     开发署秘鲁办事处图片

玻利维亚的骆马也是一个例子。骆马是一种生活在安第斯山区的动物,看上去和羊驼有些类似,它们的皮毛非常精细,又轻又软,保暖性能极好,是制作高端成衣的原料。

偷猎者一度为了获取皮毛而大量捕杀这种动物,通过社区项目的开展,当地百姓和土著人民意识到,根本无需进行捕杀,只要保护好野生种群,就能像剪羊毛一样可持续地获得这种珍贵的毛料。于是社区转而成为了骆马的守护人。而骆马毛的买家很多都是高端奢侈品牌,可观的销售收入帮助当地建起了医院和学校等设施,促进了社区的繁荣发展。

这些例子说明,在许多地方,人们生计的改善是开展保护的基础,一旦合法贸易遭到禁止,与野生动物毗邻而居的社区可能就会失去保护的动机,转而为了获得生计和收入,将森林和栖息地变成种植作物的农田。因此,在做出有关禁止一切野生动物贸易的决定时,必须非常谨慎,并考虑到长期的影响。

                          Joerg Blessi / 印度尼西亚巴厘岛的蝠鲼在塑料污染中穿行

如果真的要禁止合法贸易,那就必须向此前依赖这种贸易的社区提供补偿,以及能够作为替代的其他生计,并建立长效机制,让人类和野生动物能够和谐共处,减少冲突,在保护生计的同时保障野生物种的安全。

另外,禁止一切合法贸易还可能使买卖活动转入地下,政府不但会损失此前由合法贸易所带来的税收收入,无法监管的黑市交易也意味着难以保障野生物种的种群数量,旨在保护人类、防止病毒传播的健康和安全标准也不能得到有效的监督和执行。

并不是说所有野生动物都应允许买卖,比如《公约》附录I中所列出的物种就严格禁止贸易。此外,对于一些已知可能携带病毒的高危物种,国家政府可能会出台更加严格的额外限制,这样的主权决定在《公约》中是完全允许的,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比如中国政府就在近期对部分野生物种的国内贸易采取了一些管制,但全球范围的普遍禁令则必须仔细斟酌,因为它会对经济和生计产生直接影响。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可以不再需要对野生物种进行贸易,但现在的事实情况是,有许多贫困社区仍然依赖野生物种贸易作为生计,仍然需要野生动物作为蛋白质的来源,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对贸易活动进行严格管理,确保物种不会因为贸易而走向灭绝。

中国野生物种贸易的现状如何?

伊格萝:《公约》秘书处2013-2017年间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活体哺乳动物出口国、全球五大鹦鹉合法出口国之一、最大的兰花和仙人掌出口国、除兰花和仙人掌之外的第五大植物出口国,以及第七大鱼类出口国。与此同时,中国也是重要的木材进口国,沉香木的合法进口量居全球之首。

                                                           中国海关图片

但不幸的是,中国也是野生物种非法贸易的主要目的地国之一。中国海关在2007-2015年间共查获非法贸易的花梨木7783吨,在2009-2014年间收缴象牙73吨,在2006-2015年间查处犀牛角205吨,印度警方正在打击该国从事非法大型猫科动物毛皮贸易的犯罪团伙,这些毛皮大多都会经尼泊尔或缅甸销往中国。

近年来,穿山甲的非法贸易问题十分严重,从收缴的趋势来看,穿山甲鳞片常与象牙和犀牛角同时发现,2007-2015年间,全球的缴获量相当于12万头,其中近92%的目的地是中国和越南,中国的同期查处量则相当于3万2000头。

另一个引发媒体和《公约》缔约方较多关注的是鱼鳔。用鱼鳔制成的鱼胶称为“花胶”,在中国被视为滋补佳品,从前主要用中国东南海域的黄唇鱼制作,黄唇鱼因为捕捞过度而难寻踪迹之后,花胶商人又转而找到了生活在美洲的加利福尼亚湾石首鱼作为替代。

对这种鱼的过度捕捞引发了新的严重问题,不仅让石首鱼成为了极濒危物种,用于捕捞的渔网还常常会网住同样生活在这片海域的小头鼠海豚,目前这种海豚可能仅剩下15-30头。

联合国图片 | 对花胶的需求引发了对墨西哥湾石首鱼的过度捕捞,又进一步导致了当地特有物种小头鼠海豚的濒危处境

墨西哥政府已经禁止了加利福尼亚湾石首鱼的捕捞和出口,但是因为花胶在中国售价高昂,当地的渔民只要捕到一条石首鱼,扯下一个鱼鳔卖出去,就能得到5000美金的丰厚利润,非法贸易的链条仍然难以切断。

目前墨西哥政府正与“海洋守护者协会”等非政府组织合作,加强巡逻,制止非法捕捞。《公约》缔约国也在去年的会议上通过决定,鼓励各国开展有关墨西哥湾石首鱼非法贸易及其危害的宣传活动,包括减少对鱼鳔制品的需求,消除非法来源的石首鱼及其制品,并加强立法和执法,打击非法贸易。

虽然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但必须认可中国在这方面的努力,去年我在中国访问期间,就看到了政府和海关部门为打击非法野生物种贸易所做的大量投入。

野生物种的非法贸易获利丰厚,是全球利润第四高的犯罪活动,从事此类活动的团伙常常拥有许多资源,要抓住他们并不容易。我认为,加大野生物种犯罪的惩处力度非常重要,必须通过严厉的处罚,比如25年的有期徒刑,或是数百万美元的高额罚款,来降低激励犯罪分子进行犯罪的动因。

                  新浪图片 腾讯企鹅爱地球” 开通举报非法野生物贸易信息的渠道

此外,针对目前日渐猖獗的在线非法野生物种贸易,中国的腾讯和新浪等大型互联网企业也一直在开展相关工作,去年我也去了这两家企业走访,了解他们如何与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等保护团体,以及脸书等美国企业合作,在自己的平台上进行查处和打击,合作一年来,已有几百万个账号遭到关闭和注销。这项正在开展的工作非常重要,因为我们必须走在犯罪分子的前面。

文字记者:钱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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