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萨卡·法拉赫博士清楚地记得,一场流行病会对自己的国家造成什么影响。除了疾病本身,还包括其带来的连锁反应:民众情绪崩溃、暴力抵抗、在国际上遭受歧视、经济崩溃,以及最糟糕的——由于医疗体系崩溃,成千上万人死于可治疗的疾病。

在2014-2016年西非埃博拉疫情期间,作为利比里亚卫生部的传染病专家,法拉赫亲眼目睹了这一流行病的影响。他决心再也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因此,当尼日利亚卫生部于2月28日宣布,该国一名意大利商人的冠状病毒检测呈阳性时,这也宣告了尼日利亚成为撒哈拉以南非洲首个出现新冠肺炎(COVID-19)病例的国家。这场疫情已使9万多人感染,夺走了3117条生命(译注:本文写于3月3日。截至北京时间3月15日晚11时,新冠肺炎已造成153,648人感染,5,746人死亡)。法拉赫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场硬战。

“我们必须学会从惨痛的教训中汲取经验。”他在接受《时代》杂志电话采访时冷静地说,而这里的“我们”指的是三个在埃博拉疫情中首当其冲的国家:几内亚、塞拉利昂和利比里亚,“埃博拉给了我们当头一棒,但也教会我们一个道理——不要小看任何事;未雨绸缪是多么重要。”

3月2日,塞内加尔卫生部长宣布,该国出现了首例新冠肺炎核酸检测阳性病例。患者系法国人,刚结束在欧洲的滑雪度假返回到常住地塞内加尔。这意味着撒哈拉以南地区的新冠肺炎确诊总数上升为2例,加上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埃及已确诊的8例,非洲大陆目前共有10例确诊病例(译注:截至北京时间3月14日凌晨5点,非洲共有203例确诊病例)。“病毒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已经无法阻挡病毒进入西非地区,所以做好准备更是尤为重要。”负责该地区天主教救济服务健康计划的妮基·塞内说。

法拉赫博士是利比里亚国家公共卫生研究所的负责人,该研究所于埃博拉疫情暴发后成立,目前对该国应对新冠病毒的战略制定起关键作用。利比里亚曾是经历埃博拉疫情暴发的八个非洲国家之一(还有另外五个国家成功遏制了疫情蔓延)。鉴于在埃博拉疫情中汲取的教训,这些国家的卫生官员正在制定战略,为非洲的其它地区提供指南。

今年一月,新冠病毒在中国各交通枢纽蔓延的消息一经传出,法拉赫博士很快意识到自己国家面临的风险。中国企业遍布非洲各地,据他计算,最近至少有309名中国公民从中国抵达利比里亚境内,还不包括80名利比里亚人。通过社交软件,他向邻国塞拉利昂和几内亚的公共卫生官员分享了自己的发现。他们每天都在频繁交流,对采取入境检查(必要)、航班禁飞(不建议)和隔离协议(复杂)等措施交换相关意见。

1月底,法拉赫博士与杰瑞·布朗博士达成合作,建立了一个培训计划,旨在帮助不同地区的医护人员筛查新冠肺炎病例。在埃博拉疫情期间,布朗博士负责管理利比里亚最大的几个疾病治疗中心之一。此外,他和卫生部的工作小组在该国选定了一个医院,作为收治疑似病例和确诊病例的定点医院。

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帮助下,法拉赫博士的团队还带来了新冠病毒检测工具,并指派一位同事接受相关操作培训,以便保证之后所有的病毒检测都可以在国内进行。在埃博拉疫情期间,造成该病毒早期传播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大家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才能从国外实验室获得病毒检测结果。如今,非洲共有26个可以检测埃博拉病毒的实验室,利比里亚的实验室便是其中一个,塞内加尔也有一个这样的病毒检测实验室。

法拉赫博士还引进了因埃博拉病毒而得以普及的洗手台。在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和乌干达,这三个与埃博拉交锋20年的国家,卫生部鼓励人们尽量避免握手、拥抱及随地吐痰。法拉赫博士表示,西非出现2例新冠肺炎病例还不算是个危机,但是“反应过度”是件好事。

事实证明,新冠肺炎并非像法拉赫所担心的那样从中国扩散到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区,而是从欧洲输入。尼日利亚卫生局表示,该名刚从米兰飞回来的意大利患者病情稳定。尽管如此,该男子在机场例行检查中并没有被排查出来,这成为了法拉赫博士心中挥散不去的梦魇。“他乘坐了出租车去开会,还入住了旅馆,在身体不适时还乘出租车去了医院。再想想其它可能的病毒扩散途径……他是否打完喷嚏后接触了门把手?我祈祷尼日利亚当局能够查清这位患者的所有接触点。”

对埃博拉病毒感染者的密切接触者进行识别、监测和隔离措施对控制疫情至关重要。但是埃博拉病毒只能通过直接接触体液传播,而新冠病毒却能在打喷嚏或咳嗽时进行传播。埃博拉病毒感染者很快会表现出症状,而新冠肺炎患者可能在多日内都只有轻微症状,这无疑更增加了检测的难度。

自1976年埃博拉首次暴发以来,确诊病例约为31000例。但新冠肺炎暴发的头三个月,其确诊病例几乎是埃博拉总病例数的三倍。尽管埃博拉病毒的致命性更大,但对缺乏完善医疗体系的国家而言,新冠肺炎可能更具破坏性。世界卫生组织警告,若新冠肺炎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肆虐,将使该地区本就脆弱的卫生基础设施更加不堪重负。天主教救济服务处的塞内表示:“像塞内加尔这样的国家,本身医疗系统就已经负担沉重,所以任何病毒的侵袭都将是致命一击。”法拉赫博士更是直言不讳:“如果新冠病毒在我们国家传播,它比埃博拉病毒造成的后果还要严重,许多人难逃一劫。”

法拉赫博士解释这就是为什么首要任务是阻止病毒入侵。虽然肯尼亚等一些国家已经暂停了往返受感染国家的航线,但禁飞令并不是解决之道。2014年,大多数航空公司都关闭了一些飞往深受埃博拉疫情影响国家的来往航线,导致医疗设备、药品、食品和建筑材料进口等物资的重要供应链发生了大规模中断。“关闭航班也意味着封锁经济,这将使疫情后的经济复苏更加困难。”

法拉赫博士也提到,改善机场的入境检查措施更为明智。利比里亚国内唯一的国际机场设有25个监控筛查装置,可监控所有入境航班。任何检测出高温的旅客,无论来自何处,都将由经过特殊防护的救护车护送到医院,进行接下来的检查。任何来自超过200例新冠肺炎病例国家的旅客,将被采取强制隔离措施,进行为期14天的隔离观察。他承认这项措施的代价很昂贵,政府专门为此预订了四家酒店,并聘请了一家餐饮公司来保证隔离对象的饮食供应,“但实施这项措施的花费远比等疫情暴发后再补救所要花费的代价要少得多。”

到目前为止,被隔离的200多人中,已有75人成功解除隔离。法拉赫博士还加强了利比里亚国内45个官方陆地边境口岸的检查程序,并鼓励居住在非官方入境通道周围的村长们积极配合,让他们引导游客前往官方检查站,就像他们在埃博拉疫情期间做的一样。

在塞内加尔,天主教救济服务处正在联合卫生部推出一项全国性的社区卫生计划。训练有素的志愿者将在他们的社区中,挨家挨户地寻找患病居民、近期有旅游史的居民或家庭成群患病、死亡的情况,以查验是否有疫情暴发的可能。塞内说:“正如我们在埃博拉暴发期间所看到的那样,如果不及时阻止病毒在社区的传播,将导致疫情往失控的场面发展。”

法拉赫博士说,人们从埃博拉疫情中还学习到如何对待谣言、恐慌和恐惧。为了避免谣言的传播,他在社交软件上成立了一个小组,通过当地媒体来传递信息,更重要的是,用事实来驱散谣言的影响。广播及电视台也正在放送疫情相关研讨会和健康节目,告诉公众病毒的传播途径以及防止其传播的最佳方法。

尽管大多数公众传播节目都是为了防止恐慌扩散而设计的,但法拉赫博士坦言,适度的恐惧有时可能是一件好事,尽管这意味着他时常接到疑似病例报告,而后查证并非如此。“当人们愿意主动举报周围的疑似案例,愿意合作而不是抵御,这是一种积极的恐惧。利比里亚已经在与埃博拉的战斗中浴火重生,人们不希望病毒肆虐的情况再次发生。”法拉赫博士说。

 

*本文原载于《时代》杂志网站,原标题为“These Ebola Fighters Helped Halt an Epidemic. Now, They're Preparing to Battle Coronavirus”,作者Aryn Baker。